《道德经》译本为何不同

同一句话为什么会有不同的译法

《道德经》译成西方语言已超过二百五十次（LaFargue 等，1998）；Misha Tadd 在2022年的研究中统计到九十四种语言的1930种译本。白话译文同样各不相同，分歧大致来自下面几方面。

本站原文用王弼本，即附有王弼（226年至249年）注的通行本；白话译文依照本站的英文译文，逐句对应，不另出新解。下面引用的两家古注，一是王弼注，一是河上公章句；河上公注的年代，学界一般定在公元三世纪前后。帛书异文据维基文库的帛书校勘本，各本异文和异读据汇校本。

道可道：“说”还是“行”？（第一章）

字面：道道，可可以，道（动词），非不是，常恒常的，道道。

三个“道”字，中间一个是动词。多数译本解作“言说”：王弼说可道之道、可名之名是“指事造形，非其常也”；理雅各（James Legge，1891）译作可以描述的道，冯家福与简·英格利希（Gia-fu Feng、Jane English，1972）、斯蒂芬·米切尔（Stephen Mitchell，1988）都用“说出”。河上公则说“可道”是“谓经术政教之道也”，即可以施行、可以传授的经术政教之道，与“自然生长之道”相对。本站的白话取后一种：“可以遵循的道，不是恒常的道”。

“常”字，马王堆帛书作“恒”：“道可道也，非恒道也”，每句还多一个“也”。“常”与“恒”意思相近，读法不受影响，但帛书句末的“也”使判断语气更明确。

分歧在哪里：解作“说”，这句讲的是语言的限度，并引出下句的“名”；解作“行”，它讲的也是各种可以照着做的学说和规矩。两种读法都承认：恒常的道不是能被固定下来的那一种。

“无名，天地之始”还是“无，名天地之始”？（第一章）

字面：无名没有名称，天地天地，之的，始开端。

这是断句的分歧。王弼读作“无名”“有名”，注云“凡有皆始于无，故未形无名之时，则为万物之始”，本站从之。另一种断法在“无”“有”后点断：“无，名天地之始；有，名万物之母”，把“无”和“有”当作全书的一对核心概念。汇校本两种断法并列。紧接着的“故常无欲，以观其妙”也有同样的问题，可以断作“故常无，欲以观其妙；常有，欲以观其徼”。

分歧在哪里：前一种断法，第一章讲的是“名”；后一种，第一章就成了“有”“无”这对概念第一次登场，与第二章、第十一章、第四十章相呼应。

天地不仁：“不仁慈”还是“无偏私”？（第五章）

字面：天地天地，不不，仁仁，以把，万物万物，为当作，刍狗刍狗。

“仁”是儒家讲的爱人之德。西方译本有的译作“不仁慈”，有的译作“无偏私”（冯家福与英格利希），米切尔的版本干脆把“天地”换成了“道”。河上公说“天施地化，不以仁恩，任自然也”；王弼说“天地任自然，无为无造，万物自相治理，故不仁也”。

“刍狗”一般解作草扎的狗。《庄子·天运》说：“夫刍狗之未陈也，盛以箧衍，巾以文绣……及其已陈也，行者践其首脊，苏者取而爨之而已。”祭前珍重，祭后弃置。王弼却把“刍”和“狗”分开讲：“地不为兽生刍，而兽食刍；不为人生狗，而人食狗。”河上公也说“天地视之如刍草狗畜，不贵望其报也”。本站白话作“祭祀用的草狗”。

分歧在哪里：说“不仁慈”，容易读成天地冷酷；说“无偏私”，又像是在称赞天地公正。原文只说“不仁”，而刍狗的比喻表明，这种无情是祭礼式的，不是恶意。

谷神：山谷之神，还是“谷，养也”？（第六章）

字面：谷谷，神神，不不，死死。

王弼按山谷解：“谷神，谷中央无谷也”，无形无影，处卑守静而不衰。河上公则训“谷”为“养”：“人能养神则不死也。神，谓五脏之神也。”这又是用字的问题：汇校本记各本“谷”或作“浴”“穀”“欲”。西方译本多译作“山谷之神”（理雅各、儒莲、冯家福与英格利希），米切尔的版本则不提山谷，改说母亲。本站取“养”的一路，白话作“丰饶之神”。

分歧在哪里：按山谷解，这句与第二十八章“为天下谷”、第四十一章“上德若谷”相通；按“养”解，它就转向养生，这正是河上公注全书的取向。

无之以为用：空处的用（第十一章）

字面：无无，之之，以以，为为，用用。

这一章的比喻很具体：车毂中间的孔、陶器里面的空、房屋之内的空间。问题在于收束时的“无”：是具体的空处，还是抽象的“无”？王弼说“毂所以能统三十辐者，无也”，又说“木、埴、壁所以成三者，而皆以无为用也”；河上公说“虚空者乃可用盛受万物”，并说“道者空也”。断句也有分歧：汇校本记“当其无，有车之用”一读作“当其无有，车之用”。

分歧在哪里：这里的“有”“无”与第一章、第二章、第四十章是同一对概念。照比喻译，论证保持具体；译成“存在”“非存在”，就带进了本章并没有明说的形而上学。

复命：回归生命、回归本性，还是复命报告？（第十六章）

字面：归归，根根，曰叫作，静静，是这，谓叫作，复命复命。

“命”有生命、命运、命令几层意思，“复命”在一般用法里又是完成使命后回来报告。理雅各正取这个意思，把“静”说成万物报告已完成其使命。王弼解作“复命则得性命之常”，即回到性命的本然。本站白话作“回归生命”，词卡释为“回复本性”。帛书此处作“静是谓复命，复命常也”，意思相同。

分歧在哪里：三种解释描绘了三种“回归”：回到生命，回到本性，或是完成任务后的复命。原文都容得下，下句“复命曰常”把它们都归到“常”上。

上德不德：第二个“德”怎么讲？（第三十八章）

字面：上上，德德，不不，德德（动词）。

第二个“德”作动词。王弼说上德之人“不德其德”，不把自己的德当作德。河上公说“上德，谓太古无名号之君”，“不德者，言其不以德教民”，所以“其德不见”。理雅各补出主语，译成“具有最高之德的人不求显露它”；冯家福与英格利希译成一个好人并不知道自己好。本站白话作“上等的德并不‘有德’”，引号表示这个词是被当作名号来用的。帛书本没有通行本的“下德为之而有以为”一句。

分歧在哪里：《德经》从这一章开始。“德”是德行、力量还是道的属性，最高的德是隐藏自己、不自知，还是只是不自居，决定了读后面各章的基调。

道生一，一生二：一、二、三指什么？（第四十二章）

字面：道道，生生，一一；一一，生生，二二；二二，生生，三三。

原文只有数字。河上公把它们一一落实：“一生阴与阳也”，“阴阳生和、清、浊三气，分为天地人也”。王弼则从名言上讲：“万物万形，其归一也，何由致一，由于无也”，“已谓之一，岂得无言乎。有言有一，非二如何？有一有二，遂生乎三。”理雅各把一、二、三大写，当作专名；本站白话照原文作“道产生一，一产生二，二产生三”，不加解释。下文“万物负阴而抱阳”才出现阴阳。

分歧在哪里：译文若在这一句里写进“阴阳”，就是在作注，不管这条注有多古老。只留数字，问题就和原文一样敞开着。

为学日益，为道日损：益的是什么，损的是什么？（第四十八章）

字面：为为，学学，日日，益益；为为，道道，日日，损损。

“益”“损”都没有宾语。王弼说为学是“务欲进其所能，益其所习”，为道是“务欲反虚无也”。河上公说“学谓政教礼乐之学也。日益者，情欲文饰日以益多”，为道则“情欲文饰日以消损”。理雅各在括号里补出“知识”和“作为”。本站白话不补宾语：“做学问，每天都有所增加；修道，每天都有所减损。”帛书这一句作“为学者日益，闻道者日损”，“为道”作“闻道”。

分歧在哪里：说“损知识”，像是反对学习；说“损情欲”或“损作为”，就不是。下句“损之又损，以至于无为”提示：损去的东西，通向的是无为。

小国寡民：描述、愿望，还是治国方案？（第八十章）

字面：小小，国国，寡少，民民；使使，有有，什什，伯伯，之之，器器，而而，不不，用用。

前四个字没有动词，整句没有主语。理雅各补出“我”，译成由我来如此安排；法译者儒莲更在括号里加上“若由我治理”。冯家福与英格利希译成平铺直叙的描述。本站白话是一个标题加一个愿望：“国家小，百姓少：让他们有……”。河上公把“小”“寡”当动词：“圣人虽治大国，犹以为小”，“民虽众，犹若寡少”。

“什伯之器”也有分歧。本站与词卡解作十倍百倍于人力的器具；理雅各解作有十人百人之能的人；儒莲解作供十人百人用的兵器；河上公说“使民各有部曲什伯”，把“什伯”当作军中编制。帛书作“小邦寡民，使十百人之器毋用”，“国”作“邦”，“什伯”作“十百人”。

分歧在哪里：当作方案，这一章是给君主的蓝图；当作描述，是一幅失落的古代图景；照河上公读，则是劝人治国要谦抑。原文都说得通。

本页涉及的版本异文

此外，帛书把《德经》放在《道经》之前。

如何选择译本或注本

没有哪一种译本是唯一正确的，每一种都在上面这些问题上作了取舍。要紧的是知道它是怎样取舍的。可以看这几点：

最稳妥的办法，是对照原文同时读两种译文或注本。本站每章都有原文、拼音、逐句白话、英译和理雅各译本，阅读方法一页介绍了如何使用。